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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母亲(散文)_2

来源:呼和浩特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现代诗歌

曾经,以为母亲永远不会老。母亲的爱,饱满如甜美的果实,会一直供我吮吸。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却悄悄地老了,悄悄地瘦了,轻到连一枚落叶都扛不住了……

——题记

1.发

母亲是在手术之前剃的发。护工一手按着母亲的头,一手拿着推子,三下两下,后脑勺就出现了一道白白的路。短短的发从推子上方不停吐出来,让我不禁想到秋天的“收割机”。头发在纷纷落着,一把一把的,一会儿工夫,地上就堆满了黑黑的发。

终于,母亲就成了光头,光溜溜、亮蹭蹭的,仿佛一个大的灯泡。在这样的表象之下,埋伏的动脉瘤,破成劈裂的水管,溢出的血在母亲的脑袋里撕咬怒吼着。“很少有人承受得了这样的痛,怎么不早点来医院做手术呢?”医生惊奇地问,我不知如何回答,地上黑糟糟的发,堵住了我说话的嘴。一些事,梗在心里,如骨刺,说一次痛一次……

“囡,妈妈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母亲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此刻的她顶着一个大光头,难堪不安。

“妈,手术好了,头发很快就会长出来了!”母亲沉默了,如同丢失糖果的小女孩,伤心地望着落发,仿佛那些头发也在哭……

手术后,一道长长的伤疤,代替了母亲曾经的发。

养病的日子,也是养头发。身子慢慢地恢复了,头发也慢慢地长出来了。一寸一寸,仿佛破土的牙,从曾经覆满疼痛的脑袋上钻出来。我盼望母亲长满头发的日子,如同盼望阴雨绵绵之后的阳光,仿佛母亲的头发长好了,曾经的痛苦也就不存在了。

母亲新长出了发,半灰半白,斑驳不堪,尤其是鬓角和额头,白发密密麻麻的,多得戳人眼。

一场疾病,打败了母亲的发,一夜之间,慌慌张张地就白了。先是从根部开始,再一点点延伸,沾了粉笔灰似的,轻轻一撸,以为会掉的,却是撸不下,白得顽固。

镜子前,母亲捏着一把梳子,轻轻地插入发端,刚长出的发丝便流水一样接二连三地落了,剩下的发像北风刮过的树叶,稀稀拉拉、瑟瑟缩缩的。

一根,一根,又一根,母亲用一个指头小心地捏着,与落发对视,长久沉默……

“不仅白了,且落了……”母亲喃喃自语着。她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掉落的头发听。

母亲年轻时的发,我无从想象,只知道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母亲就剪掉了长发。留着短发的母亲,像男人一样扛起生活的担,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卖过货,在乡村、小镇开过店,从来没时间顾及她的发。一头短发乱七八糟得如鸟窝,母亲只是随手张开五指顺一下,便是梳头了。至于头发美不美、长得好不好,都是无关重要的。对于母亲来说,养大三个孩子,才是她最最重要的事。

母亲用她的勤勉养活了我们兄妹仨。

可是,现在,母亲尴尬地捡起地上的落发,半灰半白的,颓唐似秋草……

谁拿走了母亲曾经浓密的黑发?

我惴惴不安,望着母亲满地的落发,做贼似地心虚……

2.眼

从上海回来后,母亲的左眼奇怪地变小了,她对着镜子扯了扯眼皮说:“真奇怪,眼睛怎么好像越来越小了?”

果然越来越小,小成一道缝之后,“啪”的一下关闭了,再也睁不开了。

母亲扯着眼皮,无可奈何地说:“哎,左边的眼皮闭下了,再也睁不开了……”

我端详着母亲的眼,一睁一闭的。那闭上的眼皮,沉沉如门帘,不会动,不会眨。眼皮也会死吗?我的担忧沉沉如铁,没入母亲左眼的黑暗,越陷越深……

县城的医生说:“青光眼,必须马上手术!”

在准备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的左眼金戈铁马地开始发作了。

母亲的眼睛在剧烈痛着,痛到让她都想用头撞墙。我跪在母亲身边,祈求她的左眼放过她,恨不得钻入她的眼里,把里面邪恶的东西统统清理掉,或者,让我来承受这一切,让我的眼睛来替着她痛。可是,这都是徒劳,除了哭泣,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晚上,我抱着母亲,想起了她曾经的眼……

母亲曾经的眼,双眼皮,大眼睛,黑月亮似的。夜灯下,母亲一边捏着针线缝缝补补的,一边看着我在白色的纸上写字儿。银色的针,一上一下,一进一出,细密匀称的针脚像在绣花。我的笔一晃一动、一左一右,端端正正的字像排队,母亲看看我的字,她的眼里开出花儿一朵朵。

母亲用她的慧眼挑选上好的货物,小小店铺货物琳琅,流水似的顾客,赞美着母亲的好眼光。人都说,母亲的眼,长着七窍玲珑心,会说话,会识人。

我抱着母亲,想起她曾经的眼,充满美丽、温柔、善良、慈爱、聪慧,可是,为什么?此刻的眼,疼痛的烈焰浇遍?

市里的医生说,动脉瘤第三次破裂,血块压住视神经,危在旦夕。医生还说,如果不是受到刺激,这样的动脉瘤一辈子也不会发作。

刺激?哦,我想起了。叔叔在上海做肿瘤摘除手术,母亲亲自陪护。术后,叔叔的刀疤开裂,只看一眼,母亲就遭遇生死劫。

万幸,手术成功!只是,手术后的母亲丢掉了满头的发,闭上了一只眼……

闭上的眼,在我的脑海顽固盘桓着,它像一个黑暗的符号,又像一个悲壮的情节。闭上的眼还会流泪吗?我想像不到,但我可以感知,母亲的泪,借着我的眼,滚滚而落,滚滚而落……

我常常去拉扯母亲的眼皮,仿佛这么做了,希望就会存在;外婆也常去拉扯母亲的眼皮,仿佛只要坚持,奇迹就会出现。

或许是母亲一生行善积德,又或许是外婆祈求的佛祖终是显灵。总之,那只曾被医生预言永远无法睁开的左眼,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一条缝!

至此,母亲的眼睛,一大一小。

康复后的母亲用她不对称的眼,行使着一个母亲永远无法放下的职责。

“多吃点饭,看你都瘦了!”

“不要动不动就躺着,出去走走,身体才会好。”

“早点睡,哪个让你熬夜的?”

我一边握着电话,一边暗暗纳闷:明明我和母亲隔着几千公里,为何我的一举一动依然逃不过她的眼?

许是母亲的眼,是心眼,又或许,母亲的眼幻成天上的星星,不管我身在何方,母亲的眼,一直,一直在注视着……

3.手

五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去河里洗衣裳。冬天的风小刀似的,母亲提着一桶衣裳蹲在小河边,她的手伸进水里,那些黄的、蓝的衣裳在水中汩汩搅动着,河水仿佛都被染成斑斓。

我也想搅动这五彩的衣裳,把一河的水搅得潋滟缤纷。

“河水冰得很,小心伤了手!”母亲警告说。

河水很冰吗?我是不信的,母亲伸手进河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母亲拗不过我的执着,随手丢过来一条小毛巾。我捏着毛巾,急急地伸手入河,河水“哗”得扑上来,长了牙似的,齐齐咬住我稚嫩的手,钢针戳入一般的疼,在小小的手上蔓延着。

“好冷呀!”我丢掉毛巾,大喊大叫。

“跟你说了,你还不听?”母亲好气又好笑。

可母亲的手仍然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一遍又一遍。她不冷吗?是披有铠甲?又或是带了防护罩?明明没有,什么都没有,和我的手一模一样。是什么赋予母亲的手神奇的力量,让它几乎“刀枪不入”?

我百思不得其解。

晚饭后,母亲扛着竹床,四平八稳地放在凉飕飕的院子中。入夜,星光灿烂,莲花似的满月灯盏一般漂浮,我倚在母亲的手臂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微风轻轻地拂着,满院的虫鸣河流般涨起来。我躺在虫鸣之上,躺在母亲的蒲扇之下,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夜深了,醒来,母亲那摇扇的手依然不停,一下,一下,又一下,摇得满院星光四溅……

天上的月光,覆过母亲清浅的眠,而,母亲的手一夜未睡。

也曾偷偷试着摇扇子,才几下,手臂酸痛,手掌疲乏。我拿过母亲的手,细细地辨认,我想弄明白,为何母亲的手能摇扇一夜到天明?我看了大半天,没看明白。只看到浑圆的老茧、粗糙的纹路,烙印一般生长……

至此,我以为母亲的手,神话一般的传奇:不死、不伤、不灭,坚韧顽强如蒲草!

“咦,这手怎么一道道地开裂了?”在母亲六十岁的那一年冬天,她的手终是满目疮痍,再也无法复原了。

母亲举着手,向我诉说着。这是一双怎样的手?道道裂缝,深可见血;根根指头,削皮噬肉……

“是因为洗洁精吗?还是因为用手搅拌过水泥?又或许寒冬时冰河里洗被子……”母亲举着手努力地回忆,她想寻找一些缘由,为何好好的手,像干旱的泥土,龟裂不止。

有关手的回忆,真是漫长。她的手,从七岁开始,放羊、扯猪草、烧饭、洗碗、挑水、洗衣裳、抱孩子、缝衣裳、扛货物……直到六十岁,从没停歇过。

裂开的手,治不好,最贵的护手霜也没用。母亲管不了裂痕的伤,“手要是不能干活,那还叫手吗?”她给自己找了许多止血贴,贴满整双手。几天之下,又换一批新的止血贴。创可贴撕下来的时候,母亲疼得直嘶气。小小的创可贴,贴不住母亲开裂的手,深深浅浅的痕,哀鸿遍野……

医生说,这样的手,什么药也不抵用,唯有停止干活。

可母亲能停止干活呢?

母亲举着开裂的手,依然不停地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活:洗菜、烧饭、拖地、洗衣裳……

4.腿

“我曾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若干年之后,母亲把当年走街卖货的事当做笑谈,颇为自豪地告诉我。

那年,我五岁,母亲二十七岁。父亲去世,三个娃,一堆债务,穷得响叮当。再穷,也得养大三个娃。年轻的母亲咬咬牙把自己磨成一柄出鞘的剑,朝着生活丢来的苦难,狠狠地掷出去!

现在,母亲抬起她的腿,向“讨生活”迈出了第一步。城市、小镇、巷道、山村……哪里都留下母亲的身影。母亲的腿,装上了发条似的,日夜不停……

在遥远的他乡,镂花的窗、木质的门、弯弯的路,都听到过母亲的吆喝。“防漏粉哎——防漏粉哎——”母亲把羞涩、懦弱、胆怯一把撸下,她扬着长长的脖子,高声叫卖着。

“防漏粉”,一种快速粘合剂,能补轮胎、锅碗瓢盆。一袋粉,仅仅只赚几分钱。

有人围过来了,母亲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终是有人掏钱了,母亲的眼睛一亮,唇边的笑隐不住,“谢谢您,谢谢您!”人走远了,母亲迈动她的腿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防漏粉——防漏粉哎——”母亲那一阵阵的吆喝声又亮起……

那些年,她的腿走了多少路?无人说得清,母亲自己也说不清。

母亲依靠着腿赚得微薄的钱,那些钱,用来给我们交学费、买粮食、买衣裳。在父亲刚刚去世的那几年,母亲的腿以行走的姿势,拨开尘世初现的光,指引着我们向着太阳奔跑……

我从未亲眼见过母亲的腿,在我的想象中,她的腿匀称有力、线条流畅、光洁如藕、敏捷似鹿,否则,她怎能背着行囊健步如飞?

母亲说,她念小学的时候,在村子中央的舞台上领舞,大家都夸她的舞姿最漂亮。

母亲说,她念中学时,一边放牛一边读书,一不小心牛跑了,就跑遍了整座山,愣是把丢失的牛追了回来。

我越发深信不疑,母亲有一双世上最美的腿,我为母亲的腿而骄傲!

我是在母亲生病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腿的秘密的。

第一次,母亲在我的面前褪下了裤子。她的腿,赤裸裸地暴露着,一双腿,粗细不一,长短不一,居然有一只是残疾的?瘦弱、干瘪、细小,短了一小截!天哪!我愣在忽然而至的秘密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医生轻轻地按了按母亲那只健康的腿,找到青紫的血管,粗粗的针管戳了进去……

“好好地看着病人这只腿,一个晚上不能动,动了就麻烦了!”那个大眼睛的护士冷冷地吩咐完,转身就走了。

我把护士冷冷的吩咐冻结在心里,把母亲那只轻微残疾的腿也冻结在心里。因为这个秘密,关乎母亲的尊严。

看着母亲的腿,想起了年幼的我伏在母亲的背上,母亲的脚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我想起了,母亲一年四季不穿裙子,一条长裤把腿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想起了,母亲走路的姿势,有着轻微的怪异,稍稍一倾斜,再努力一摆正,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病了的母亲,无力保守她的腿的秘密,她的腿赤裸裸地陈放着,任我参观。我拉过被子,轻轻地盖过母亲的腿……

天边,霞光喷出绯红的焰,映衬着母亲的腿,幻成点点斑驳的光晕……

我想说,我的母亲,有着一双世上最美最美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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