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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为德林先生做迟到的清明节之祭

来源:呼和浩特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现代诗歌
破坏: 阅读:1407发表时间:2018-04-09 16:22:41


   我至今保存着德林先生五十年前所赠的一本宣纸手抄的医书《专治时疫白喉提要》。抄写时间在该书最后注明:“宣统元年岁在屠维作噩杏月抄于学塾北牖下。”该书由毛笔小楷工整书写,十分赏目,很是难得。去秋翻出,重新装裱,仍可谓完好如初。从头读来,被书中论述所折服。
   物是人非,德林先生过世,茔厝白山黑水之滨也当有四十年了。睹物生情,我回忆起了和他老人家相处时,点点滴滴的如烟往事,写下了下面几段文字,做一个迟到的遥望的清明节之祭。寄托我莫可名状的哀哀之思。古人有诗云:“往事只可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哎!万水千山,关山阻隔,也只有如此了。但愿德林先生在天之灵有知,或能相慰于怀。亦或能使我抱憾不安之心,聊以解忧耳。
  
   一、惜老怜贫的优良家风
   据邻里老人们讲,德林先生姓姚,祖上并不是山东人。他们到山东安家落户,到德林先生这一代,按推算不过三代。其先人到田集时操着浓重的山陕口音。他们慷慨大方,四邻八舍请了个遍,鳏寡孤独均在其列。他们并不置田地,在田集南北大街最北端,几近荒凉之地。坐东朝西开一爿生药铺,即中药房,出售草药及膏、丹、丸、散。他们只卖药,来买药者自凭医家处方拿药。据说他们家的药色鲜货新,疗效很好,价钱低廉,童叟无欺。周围百里来买药者络绎不绝。生意很红火。遇有时疫流行之年,他们自请几个名医坐诊,施舍医药与劳苦人家。宣统年间,当地白喉流行,他们到济宁州访请到名医来田集坐诊施救。那时就是出名的医家对白喉的认识亦很肤浅。那名医只有拿出了珍藏多年秘而不宣的医书,按图索骥,治好了不少病人。听中医前辈们说,他家存有该书的抄本,奉为圭臬。后来我曾有求索,德林先生当时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那时的田集远近闻名,地属鲁西南,是苏、鲁、豫、晥交界之繁华集镇。东北到济宁州、西南到归德府(即现在的商丘南)、西北到曹州、东南到湖里(即微山湖)及重镇徐州均有二三百里之遥。那时的交通工具很原始,此地是行旅商贾、车马中转休息、草料补充的必经之地。此地商铺稠集,民风淳朴。姚家乐善好治疗癫痫病的有效方法施又是出了名的,在江湖上很有声望。他家老人家被尊称为“姚当家的”,是众望所归。军阀混战时期,有个团长,兵败失势,落魄于此。那人弥留之际,托孤于姚家。他们一诺千金,其后事料理一概应承。为了照顾那孤儿,姚家把药铺移至其家。小时照顾其生活,大了照顾其上学。到了那孩子十五六时,早早为其风光地娶妻成家后,把街坊都请到,当众高价结清药铺近十年的房租,一手交清,把药铺搬回自家老址。那家人后来立世扬名,借用名人铭言,亲自手书“铁肩担道义”敬赠。这墨宝我曾有幸看到,淋漓酣畅,飘逸潇洒,一字千金,不同凡响。
   抗日战争初期,天下大乱,形势风云变幻。不管是地方民团,共产党的“抗联”,还是三教九流。哪路人需要看病、养伤、求接济、等关系、避风头等等,只要是抗日,找到他家,姚家一应招待,竭力而为。以致不同的派别同吃、同住。在姚当家的关照、料理下都互不排异,从没有出过差错,有过过节。可他们从不和日伪、汉奸打交道。“兄弟阋于墙,外御欺侮”,“我赞成国难当头,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是姚当家的口头禅,被誉为抗日民主人士。直到上个世纪末年,还有离职的共产党老干部、台湾回大陆探亲的抗日老兵,带领子女千里寻亲,向他们的后人表示感谢。有的已是白发苍苍之身,见到他们家老人的遗像,激动得倒头便拜。
   我记事时,他家老人早已过世多年。
   一九五八年后,严重的自然灾害时期,正是德林先生管理医院药库的时候。他对周围的邻里没少照顾了。看谁家饥饿难耐,就从药库中拿一些薏米、芡实、白扁豆之类救急。后来甚至是生地、熟地送给他们充饥。有时怀揣着地黄丸、归脾丸、补中益气丸,看谁饿得不撑,就偷偷地送给谁一盒,连钱也不要——要也没有——自己回医院交钱走账。那时的中药丸,大都是大蜜丸,每盒十丸,每丸三钱,不要说滋补药,其中的蜂蜜就是一两半。
   一天西邻马家(是个烈属)一个老人昏厥不醒,咽气在即,家人哭声惊动了德林先生,他过去一看尚有脉息。急急转回家中,端来一茶盅蜂蜜,温水冲化,慢慢灌了下去,竟起死回生。他又到公社民政部门帮助申请到烈属特殊照顾。那老人又活了十余年,逢人说不尽德林先生的好处。有人说德林先生六零年春天一碗蜂蜜救活了十个人,当不为虚言。在惜老怜贫方面,德林先生最有祖上风范。
   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姚家寄居田集,当时不过三代,却在我们这名不经传的弹丸之地成就了忠信之名。我每引以为荣。
  
   二、骨肉亲情,莫能如是
   德林先生有一个亲生女儿,他早年又收养了一个孤儿。按理说他们中间不会没有隔阂。可德林先生均视为己出。从小吃喝费用足着他,出门应酬带着他。耳熏目染,天长日久,其处世为人,交际关系,很像德林先生的做派,人人称奇。德林先生早早的为其娶妻成家,到五八年后生活困难时,德林先生已有了几个孙子。德林先生视他的孙子,个个如掌上明珠,疼爱之情无以复加。看到为了孙子,老爹不舍得吃,不舍得花。儿子说服了老爹,自己闯关东,辗转到了黑龙江的呼玛煤矿。那个时候所有的工种中,煤矿井下工人工资最高,补助又最多,每月都有钱寄回。
   每年的春节那儿子坐几天几夜的火车,都早早回家探望。那时节是德林先生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日子。他身上穿着儿子买的皮衣、皮靴。儿子天天陪着他到医院闲话。爷俩一天到晚总有说不完的话。德林先生的宿舍就在中药房的里间,和门诊值班室对过。记得有一天,我在值班,深夜十二点了,爷俩还在说、在问、在讲……融融之情,如沐春风。
   他爷俩的关系融洽到可以调侃。
   记得有一年年关将近,约好的日子儿子没有到家。德林先生一反常态的如坐针毡。他步到我的诊室说:“准备准备,跟我到济宁去接你存新哥”。那天的午后,天下着鹅毛样的大雪,存新哥顶风冒雪到了医院。
   “济宁几点下的车?”德林先生不高兴地问。
   “夜里九点半”,放下大包小包,疲惫不堪的儿子陪着小心说。
   “怎么来的?”
   “走着呗,这点小雪还能挡得住我?”济宁到家一百七十里,儿子却在轻描淡写的说。但满身的狼狈相是遮掩不住的。
   “就不会雇个‘脚’(鲁西南方言,即车)?火车钱花起了,花不起这钱?”
   “找了,黑更半夜的,再多的钱,他妈的不干。”那儿子又操着东北人的口音说。
   “人家都知道黑更半夜的不送,你就不知道黑更半夜的不走?荆门老年癫痫病患者治疗不会找个店住一宿?”这时的德林先生脸上多了几分舔犊之爱的怜惜之色,眼中似乎要落下泪来,也学着东北口音说。
   这时那儿子好像忘却了疲惫之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两步走到老爹跟前,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同时抓住了老爹的两个上臂,对着从他进门就坐到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眼皮都不抬的老爹说:“不想老爹,我还想您的孙子嘞”,这时他见老爹缓过了心情就调侃起来。只见他走到门口,从大包小包中挑出一个不小的包包,举示着说:“东北‘三宝’!”
   “哎---”德林先生不屑地说:“高丽参、鹿茸,中药店就没缺过货。”
   “我捎的是乌拉草,火车箱里睡觉,当枕头用的。去年你说没见过。”
   哄堂大笑,争着看乌拉草。
   这情景,我亲眼所见,几十年了仍历历在目。他们父子融洽之情,我很羡慕。
   骨肉亲情,莫能如是哉。
  
   三、仗义执言疾恶如仇
   德林先生禀性正直,主持公道。可他与任何人都没有个人恩怨。几届院委会,他都全票当选为群众委员。几届院长每有大事不决,都找他商量,都能迎刃而解。
   我到医院的第一天,母亲即对我说:“二先生(街坊邻居都这样尊称他),最说事,到医院除了照顾好你的师父,就是多连随他,别近钱财。”我有时间就到药库帮助他泡药,切、晒、收拾。时间不长,他对我说:“你愿上药库不?我可以给院长说说,估计能行。”我是行过拜师礼,有过承诺的。师父当时已六十多岁(当时没有退休制度),瘦弱多病,工作又特忙。当时我未加思索就说:“师父没法照顾了。”他很理解我,从此再未提及此事。后来我知道,是我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就在那一年年关,上级拨给医院二百元年关生活救济。经群众评议,德林先生应得二十元的救济(当时医院人均工资每月不到三十元)。当最后大会公布评定结果时,他当众却说:“我不要了”,指名道姓地表态给我。他说:“他家比我家更困难。”得到了大家一致的掌声。那时的我不在编制,根本没有得到救济的参评资格,却意外得到。这样的好心,怎能不让人感动终生。
   在那个被诅咒的“文革”时期,我还年轻,不谙世事。德林先生见我草率地发表自己的思想,对我曾经很严肃地说:“你知道‘右派’是怎样打成的不?”我当时虽已明白这话意在儆诫,可我被卷入到那场旋涡之中,等到如梦方醒,想跳出时为时已晚。一天深夜,我还在照顾我年老多病、日渐沉重已卧床不起的师父。夜深人静,我听到德林先生由远而近、异常沉重的脚步声,他推门进来给我说:“你愿去哪个大队(即行政村)卫生室?”他举了当时两个在当地最出名富足的重点大队,说:“我去给你联系。”那天因为师父病重,我没参加会议。我当时就明白:我被挟嫌辞退了。百感交集的我说:“二大爷,我哪里也不去,师父这个样子,我走了,人家笑话我……我回家种地,有时间来照顾师父……”。我觉得我是师父的拐棍,已是寸步不能离了。
   德林先生听着我流泪说话,不停地吸着烟,站了很久很久。在那个深夜,他独自踱步而去,我没有去送他。
   天刚亮,一夜未睡的我,和师傅说了一声,回家告知。等到我又匆匆回到师父的床前,师父对我说:“德林先生去公社党委了,你去接接他。”可还没等到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了我,说什么也不叫我去了。
   就在那天上午,公社机关党委书记李继启到了医院。注射室护士田金兰借机发一通牢骚:就是个走资派,重新上台就公报私仇撵人回家。又说:“医院就这一个中医了,学了十年,伺候老师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党的中医政策还要不要?”她点名道姓越说声越大,不怕任何人听见。
   一番大义凛然入情入理的话说动了那位书记。他又找其他人座谈,其中就有我的师父和德林先生。后来那位机关党委书记把事情汇报给了党委会。医院那位领导被叫到党委,从而我被辞退的事叫停。
   事后德林先生再没有说起那件事。只是那些天他一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面带矜持又有得意之色的微笑,看到我,见前后无人拍着我的肩说:“伺候好师父,多看看书吧。”尤其是后一句不无责备之气。话虽简单但入木三分,至今也没敢忘记。
   我知道,护士田金兰一番大义凛然、掷地有声的话,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但更离不开德林先生仗义执言的功劳和我师父的苦衷。按理说,事情的起始原由与我“文革”初期莽撞从事有很大关系,我不能不自责。那时我仅是个不在编制的学徒,连个团员都不是,却能惊动上级党委。我并没有寸功寡恩与他们,却能到如此的顾怜,我想都没有想到。
   现在,我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是一个月薪能领到六七千的教授级别的国家退休干部,丰衣足食。我还在,可德林先生他们这些有恩于我的人都不在了,我把他们都快忘记了。想起时只有自己对自己说:“应该谢谢他们”,这样苍白无力的话,我很惭愧。
   德林先生心胸宽阔,和谁也没有利害冲突,口舌之争。可他深明大义,疾恶如仇。他说大人物讲忠,平民百姓讲孝,不忠不孝之人,余事不足与论。一个暑热之季的深夜,我在值班室诊断床上纳凉,不知他在和谁说话,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突然他扑扑踏踏地脚步声走到我的床前。我坐起相问,他俯身小声但语调异常沉重,气愤地说:“xxx不兴长命。我是熬不到了,你一定能看到。”我很愕然,他和那人平常关系很好,何出此言?谁知他和我说罢,没等我发问,扭头就走,我很茫然。直到一两个月以后,我才听别人说那人行为不尊,铸成不孝大错,是使人气愤的事件原因。可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对于那人那事再没有二次的对话。真想不到十年而别,那人年富力强突然暴亡,我惊叹其预言准确。
   先生从不信鬼神,他说人就是鬼、神。我知道那晚那话,是他疾恶如仇黑龙江中亚癫痫病医院口碑愤怒已极,又无可奈何的诅咒而已。就如同“自作孽不可活”那句世俗的老话,不过是人们自圆其说的说教、套话而已,不想却被他不幸言中。使人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哎,公道自在人心!天理人心,原不可欺。
  
   四、兄弟溺爱之伤
   德林先生有一个老哥,一个三弟,都循老支,宅心良善。然一木三枝又各有不同。老大爱清闲,凡事不与人争。又好命,儿女双全。尤其是他有个好女婿,是他家早年掩护过的抗联的老八路干部,照顾他不少。早年弟兄们分家时他不要药铺。他说:“这活我干不了”。老三从小混街市,在当时最兴旺,最有油水的粮布行做交易。轻松热闹,进项钱花不了。吃喝玩乐惯了,分家时他也不要药铺。他说:“从秤戥星子中抠钱花太慢,又操心还担风险”。就这样药铺折价三分后,德林先生继承了祖业。解放后,“公私合营”,私有经济国有化时,药铺收归国有公立医院。只是德林先生身份成了公职人员而已。上个世纪五八年以后,鲁西南饥饿不堪足足有三四年。老大一家不用说自有人照顾,老三则迥然不同,晚年游手而闲,乍贫难改旧家风,仍自嫣得不得了。几个闺女相继出嫁,那年头自顾不暇,照顾他的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而已。德林先生对他没少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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