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景观 > 文章内容页

【流年】魂归何处(散文)

来源:呼和浩特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景观

离最后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我们还是不敢告诉父亲。我们既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悄悄地回去一趟,代替父亲签字画押。只要有亲属签字,村委会雇佣的木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实施销毁行动,和打一口棺材相比,他更愿意销毁一口寿材。一把斧头,外加一把起子,销毁一口棺材只需要十分钟,而打一口像样的寿材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村委会雇佣的木匠是一个桃园人,外号“秃头”,爱喝酒,脾气比手艺还坏。虽然他的工钱相当低廉,除了每顿要喝一点小酒,对于饭菜,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但讲究的老人还是不愿意请他干活,除非其他的木匠全都有工在身,除非时间过于紧急,情势所迫——寿材是老人最后的“大屋”,不仅事关身后的哀荣,也维系着老人一生的念想。

在小村牌楼,许多老人的寿材都是提前预制的。一些心急的老人甚至提前到了五十岁,打好了,就一直搁在家里,披红挂绿着,一点也不觉得瘆人,反倒添了一片喜气。梅雨天过后,晒霉开始了,一场约定俗成的庄严仪式在小村上演。这一天,太阳刚刚爬上巢山,老人们就在家里郑重其事地点上三炷香,家家户户披红挂绿的寿材全都摆上了稻床(全村共用的打谷和晒谷场)。明晃晃的日光下面,清一色的红寿材骑着高高的板凳,一头高,一头矮,高低错落,一字排开。这时候,老人们个个笑逐颜开,摸摸这一头,又瞅瞅那一头,连一向不怎么合群的东成大哥也会踱到稻床,和乡亲们开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不成体统了!但乡亲们一般都不怎么计较。晒霉的日子并不固定,但这一天到来之前,老人们忽然就确定了。老人们并没有提前商量过,在长久的默契里,大家已经心照不宣。这一天是牌楼人的盛大节日,到处都乐呵呵的,村庄里洋溢着肉和酒的香气。这一天,老人们大都会自己犒劳一下自己和孩子,上街称一斤肉,或者干脆杀一只鸡。

对于牌楼的老人们来说,一生要完成的大事其实也就那么几件,一件是盖一栋敞亮的楼房,用尽前半生;一件是儿女们的婚姻,用尽后半生的前一个部分;后半生剩下的另一个部分,老人们要用来完成最后一件大事,为自己打一口体面的棺材。“打棺材”说出来到底有些晦气,老人们因此“发明”了另一个吉祥的词:“圆材”。圆,团圆。圆满。一个“圆”字,奠定了老人一生的功德,晦气消失了,喜气取而代之。圆材之后的棺材也就不宜再叫“棺材”了,得叫“寿材”或者叫“大屋”。“寿”和“大”都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传统意义上的好字,昭示了老人们的智慧和心思。事实上,在小村牌楼,一个老人一旦备好了自己的寿材,一生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缺憾了。他们心满意足地守着自己最后的房子,一场长途奔袭至此放慢了脚步,人世间的所有纷争,至此偃旗息鼓。

在小村牌楼,父亲是惟一不愿意提前圆材的人,即便年逾古稀,父亲依旧没有圆材的打算。那时候,我们兄妹几个都已经走出了小村,从唯心走进了唯物,对于“圆材”这个沿袭已久的习俗多少也产生了一些偏见。直到二零零七年寒冬,突如其来的尿毒症一下子击垮了我的母亲,那个酷寒的冬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和母亲都已经老了,无法抗拒的生离死别终将来临。在母亲病重的日子里,父亲的悲伤无法形容,他比我们更清楚,人生无不散的宴席,母亲就要走了,而生命留给他的,也只是暮年一段寒凉的光阴。虽然母亲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了出来,但出院之后的母亲已经元气大伤,死亡的阴云依旧深重地笼罩在我们的头顶。第二年正月,父亲没有和我们商量,就请来了专攻寿材的唐木匠。唐木匠的棺材手艺久负盛名,方圆数里的老人都以能请到他打寿材为荣。唐木匠抽烟很厉害,也喝一点酒,但两样都不甚讲究。不讲究的唐木匠对于徒弟的要求却极其严格,而且有一套相当诡异、秘不示人的选择标准。那些年,想拜唐木匠为师的后生排成了长龙,唐木匠总是笑眯眯的,他既不问年龄,也不问出生,甚至不问读过几年书,而是撂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斧头(每一个木匠,总会随身携带一把斧头)。在唐木匠的家里,常年摆着一大堆残缺的木板凳,唐木匠示意想拜师的后生自己选择其中的一条,自己加工。后生们愣住了,久久不敢动手。也有胆大或本村本族的“初生牛犊”终于拎起了斧头,但几板斧砍下来,唐木匠就摇了摇头。失望的后生们大都不明所以,想追问其中的缘由,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事实上唐木匠从未揭示过其中的奥秘,即便是在一场场微醺的酒后,他也始终没有透露。葛维茂,我的初中同学,中考失利后想投到唐木匠的门下,为此他在家勤学苦练了一个暑假,终于练得有些样子了,于是信心满满地去找唐木匠。谁知道唐木匠依旧只是摇头,自作聪明也确实绝顶聪明的葛维茂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被唐木匠明确拒绝之后,最后干脆跪倒在唐木匠家的大门口。唐木匠的心也是肉做的,他摸了摸葛维茂的大脑袋,破例给了葛维茂一个月的“实习期”,葛维茂于是跟着唐木匠剽学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葛维茂就自己操起了吃饭的家伙。葛维茂的生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他虽然聪明绝顶,毕竟只学到了一点皮毛。出道之后的葛维茂一直以唐木匠的高徒自居,但唐木匠始终嗤之以鼻,始终没有认过这个徒弟。这种古怪的选徒方式愈发张扬了唐木匠的名气,二十几年下来,被唐木匠看中的徒弟居然只有九个人,其中还包括他的两个亲侄子。

那天早上,唐木匠带着两个徒弟,笑眯眯地来了。那年正月有着异乎寻常的好天气,早春和暖的太阳照在院子里。唐木匠抽着烟,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站在师傅的旁边,在他们的面前,堆着父亲提前备下的一堆“大料”,在师傅的授意下,两个徒弟分别用篾尺在“大料”上做了一些奇怪的记号。等所有的“大料”都有了自己的“身份”,“圆材”就可以开始了。唐木匠笑眯眯地望着父亲:“可有什么讲究?”父亲思索了片刻:“你看呢?”唐木匠说:“鞭炮准备了吧?你老人家这么高寿……”父亲于是笑了。父亲乐颠颠地跑进仓屋,拎出一挂长长的花炮。花炮像一条红色的水蛇,喜气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父亲看了看手表,唐木匠也看了看手表,两个人都是笑眯眯的。皇历上的好时辰终于到了,父亲亲自用烟头点燃了花炮(逢年过节放鞭炮,过去一直是我们代劳)。一条失火的水蛇在院子里欢快地蹦跶,无数红色的碎纸屑在一阵阵尖叫声中飞上了枣树的树梢。病中的母亲远远地靠在后门框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花炮震耳欲聋的响声是个吉兆。

花炮响过之后,“圆材”正式开始了。我于是第一次知道,圆材虽然是件喜事,但也不是所有的圆材都作兴放鞭炮。首先,放鞭炮的必得是个高寿的人,在小村牌楼,“高寿”是有标准的,低于七十岁的圆材者,放鞭炮反倒会折了阳寿。其次也有歌功颂德的因素,因此除了紧挨着节日,一般的圆材者大多都很低调。在小村牌楼,父亲和母亲都是有资格放鞭炮的,这一点,唐木匠和父亲心里都有数。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为了这次圆材,父亲做足了精心的准备,他特意从合肥带回了两箱好酒和两条好烟(双数,这也是规矩之一),前一天早上,还亲自上了一趟破罡街,采购了一筐子的鱼、肉、豆腐果、千张结、颗白菜、山芋粉、鸡蛋,如此等等。父亲如此重视我们自然也不敢小觑,那一年春节,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全都回到了牌楼。母亲的病症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能陪父母一天就是一天了,尽孝要趁早。

唐木匠的两个徒弟在刀砍斧劈着父亲提前备下的“大料”,地面上渐渐堆起了一层乳白色的刨花屑。细碎的刨花卷儿散发出松木的香气,搅动着松软的阳光,沁人心脾。早饭过后,乡亲们陆续送来了“寿礼”,这是真正的寿礼,必不可少的,除非是几百年的仇人,否则大家都拉不下来这个面子。说是“寿礼”,其实也就是一刀肉(两斤半左右),如果是家门里的本家亲戚,还会配上两瓶酒。送礼的高兴,收礼的也开心。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礼尚往来,这是小村牌楼沿袭已久的习俗,也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个习俗究竟传承了多久,这个习俗让小村牌楼成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一个人的喜事,全村人围在一起享受。那天上午,远嫁他乡的堂姐专门赶了回来,堂姐拉着母亲枯槁的双手,一面哭,一面笑。父亲笑着说:“哭什么哎,喜事,不能哭的!”堂姐于是收住了眼泪。还在正月里,乡亲们都闲着,于是都围到了我家的院子里,父亲示意我们给乡亲们散烟,“红皖”,十七元一包,在小村牌楼彼时还是稀罕物,有些老人因此舍不得抽,别在耳朵上,一转身,又悄悄地放进口袋里。老人们由衷地恭喜着父亲和母亲,你们还是有福的,这么好的料子!父亲客气着,母亲也客气着,各自叹了一口气。

第三天黄昏,在两个徒弟的帮衬下,唐木匠终于圆好了父亲和母亲的寿材,它们被架在两条长板凳上面,一头高,一头矮;一具稍大,一具稍小。在乡亲们的祝福声中,母亲吃力地挪出了后门,在那口小一号的寿材前稳住了,一缕欣慰的笑容慢慢爬上她浮肿的脸庞。在乡亲们的注视里,母亲久久地抚摸着自己的寿材,像抚摸一个初生的婴孩,面容极为慈祥。在刚刚确诊尿毒症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死活不愿意住院,她坚持要回牌楼,为此一度冲我们大发脾气。我们心里都清楚,母亲担心死在医院里,一旦死在医院里她就回不去了,只有提前回到牌楼,她才能够入土。母亲到底还是有福的,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大屋”——那么气派、那么舒适、那么光洁的“大屋”!

圆材之后,牌楼人的惯例是请随礼的乡亲们吃一顿流水席。父亲的流水席第三天一大早就开始了,老人们坐一桌,大姑娘小媳妇们坐一桌,孩子自然也必不可少,能自己坐稳的孩子都安排了一个位置……村里能烧几个菜的主妇都热心地跑来帮忙,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锣鼓喧天,但那一天的流水席,成了有史以来小村牌楼最热闹的事件之一。

在村干部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下,我们终于将实情告诉了父亲——六月一日之前,城乡一刀切,遗体一律火化,现有的寿材一律销毁,一口寿材补贴一千元!六月一日之后,母亲长眠的巢山就不允许再土葬了,违者不仅会被抛尸掘坟,还将面临高额的经济处罚。父亲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破口大骂了十几分钟,我们默然地坐着,虽然都想说服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胳膊扭不过大腿,咒骂也无济于事,愤懑的父亲呼呼地喘着粗气,等到终于平复了,又忽然老泪纵横。

我们都理解父亲的心情。父亲已经八十岁了,在小村生活了一辈子,到老了,居然要灰飞烟灭,居然被夺走了叶落归根、入土为安的权利!还在完善基础设施的集体公墓离小村牌楼至少也有二十里地,公墓所在的地方以前是一片集体林场,中学时代,我和几个胆大的同学结伴去玩过一次,几十亩挤挤挨挨的马尾松长到两人多高,松树间落满了朽烂的枯枝和坚硬的松籽。松鼠在树枝上跳跃,都不怕人,忽闪着晶亮透明的小眼睛。林场的深处还有一座乱坟岗,早先的时候,还有一间低矮、阴暗的窝棚,窝棚里常年守着一个独身的护林人。护林人虽然不算干部但也能拿一份固定工资,公社就将这份工资发给了一个自愿留下来的“牛鬼蛇神”。这个自愿留在林场的“牛鬼蛇神”据说脑子已经坏了,他几乎足不出户,吃蛇,吃青蛙,甚至吃老鼠。我们深入林场的时候“牛鬼蛇神”早就已经失踪了,林场事实上已经自生自灭,乏人问津。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一片林场究竟被规划成了一座什么样的公墓?父亲没有去看过。不过已经有心急的乡亲提前去考察过了。在乡亲们的描述里,所谓的公墓其实和乱坟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公墓四周拉起了一道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内侧,稀稀拉拉地栽着一排弱不禁风的松树。最让乡亲们无法接受的是,划定给牌楼人的安葬区域位于林场的阴面,只有大半天时间能够见到阳光。冬天太冷了!老人们不答应,七八个老人于是结伴跑到镇政府,在镇政府门前叫骂,静坐,拉横幅……老人们反复闹了三天,但没有一个镇领导愿意出面,兴味索然的老人们最后都被闻讯赶来的村干部劝了回去。闹到镇政府已经闹得很大了,老人们早已历经沧桑,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根本就闹不到县政府,就算侥幸闹到了县政府,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北风呼呼的大冬天,他们注定将寒凉彻骨,就算穿两件棉袄,胸脯口也还是凉的。

这种种不幸,让父亲失眠了几天几夜,这段焦虑不安的日子,父亲一下子老去了十岁。我们担心着他的身体,便想方设法地打听“销棺行动”的最新进展,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寿材还在,父亲的心里终究要踏实一些。圆材之后第二年,父亲又请来了一个油漆工,将两口寿材里里外外漆了一遍,红彤彤的,油亮亮的,照得连人的头发丝都能看见。刷完油漆的寿材就是真正的寿材了,也就有了抬出去晒霉的资格。在小村牌楼,寿材的颜色是有讲究的,五六十岁就提前预制的寿材,通常只会刷成浅红色,慢慢的等到年纪大了,或者突然一病不起,还要重新再刷一遍,这一遍就是定调了,中规中矩的朱红色。而父亲和母亲年事已高,母亲又重病缠身,因此寿材可以直接漆成朱红色。对于那些突然撒手人寰的青壮年来说,临时赶制的棺材只能因陋就简,当然,外棺也不能漆成朱红色。

长期服用拉莫三嗪郑州治疗癫痫的医院应该如何选择癫痫大发作时怎么处理癫痫疾病是不是会影响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