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文章内容页

【流年】爱着我的西坡洼(散文)

来源:呼和浩特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都市言情

最近一次回到西坡洼,是在一个温暖的春日。

车窗之外,熟悉的路途、经年的树木和没有了人影的院落,都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唯有草木的气息馥郁着淡淡的馨香,正在努力地追赶着春的长途。这是我最为熟悉的土地,也是我铭刻终生的土地。下一个年份,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我日益枯萎的文字里,写满忧虑和忐忑。这是我时隔三年后,第一次面对西坡洼内心最为真实的写照,以至于,在最近一些日子,几乎每个黑夜的梦境里都会回到西坡洼。

通往西坡洼的路我并不陌生,路较以前宽了,而且铺上了沙石。上到山顶,最先能见到的一块土地是属于我们家的。我能清楚地记得,在这块土地上曾生长过豌豆、胡麻、麦子、糜子和洋芋。胡麻花开的季节,淡蓝色的花儿在微风里一起一伏,没有海浪般壮阔,却涂抹着村庄固有的色彩;麦子进入黄金一片的浓烈,麦香的芬芳引领着我的脚步,疲惫的身体与饱满的粮食在土地之上相互考验着对方的耐力;一场缠绵的秋雨终于结束,那些饥饿的麻雀会迫不及待地踩在沉甸甸的糜穗上,插在地里的假人儿,只能望而却步;埋在黑暗里的洋芋,终于见到了天日,在铁器的帮助下,它们——白嫩而性感地裸露着自己的身体,张扬着与众不同的个性……如今,正是春天,本该属于这块土地上的粮食被一些寸长的野草代替,我留在土地上的脚印也在时间的辙迹里一点一点被掩埋。

一些高大的榆树、杨树在灿烂的阳光下已泛出绿尘,没有了人的修剪,肆意乱长的枝条攀爬在房顶,就连瓦缝里也有了绿色。我在寂静的院落周围行走,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小树如今已经参天,之前,栽树时的激情现在已荡然无存。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西坡洼,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有谁还会来此地乘凉?

依然记得那两棵花椒树被栽在门外的情形。山上气温低,怕被冻死,用了草绳缠绕在树干上,清晨脱掉,夜晚穿上,无微不至地关照,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而现在,长在这里的只有干枝与枯叶。顺手折了一小截,咀嚼时,麻味儿竟然尚存,而之后的时间这种味道一直被我记得,我知道,这是来自村庄的味道,来自院落的味道,来自自己亲手种植的味道。

伫立在村庄里的那些院落,出进的大门,几乎都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着。搁置在院子里的犁铧安然地躺着,这样的时光,它们本应该奔跑在酥软的土地里,“下岗”之后的失落,唯有这些不会说话的农具才能感知到,而作为曾经使用过它们的我,再一次面对它们时,有一种负疚和羞愧。是啊,我们抛弃了土地、遗弃了院落、摒弃了农具,我们离开了安静而恬淡的村庄,在城市的嘈杂里又一次次地回味和回忆着村庄。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环境,才能满足欲望长途上的诉说。

的确记不清楚有多少稚嫩的童年往事在这里发生,有多少曾经青春的梦想从这里起步,有多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在日渐苍老里渐次模糊……生命中多少个第一次是从这里开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生命中被遗弃的村庄将终生铭记。

依然记着村庄里那些很有意思的地理坐标。墩墩梁、杏树洼、大路洼、小窖梁、喇嘛殿、灯盏台、大弯里、南头路、大沟、西沟、井壕……童年的每一个寒暑假我总会和这些地名如期而遇。

现在回想起来,在这些地名所承载的土地里,都曾有过我的脚印、身影和声音。

大弯里在西坡洼的最北面,地形很像一个用来簸粮食的簸箕,三面环山,一面临沟。大弯里靠北面的山洼里,埋着两个年轻时被水淹死的人,这两个人的面孔我依稀还能记得,因此,就很害怕去大弯里干活儿。因为距离家远,犁地时起得很早,大概4点多就得起来,套上牛,拉着犁,在悄静的小路上缓慢地行走。夜色沉重,心情自然也很沉重,越是靠近大弯里,越是害怕。总觉得那两个死去的人站在山洼上张望,等待熟悉的人出现,来和他们俩说说话,说说村庄里的一些人和事。越是这样想,就越不敢靠近,只好和牛一起站下来,等,等后面来的人,然后一同前往。等上一会儿,不见后面有人,于是,自己就给自己壮胆,在夜色里唱上几句那时候流行的歌曲。比如《牡丹之歌》、《骏马奔驰保边疆》等等。歌声在山坳里回荡,吆喝牛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旋,于是,雄赳赳地向大弯里挺进。犁上两个来回,曙光初现,再向北面的山洼里看上一眼,两座黄土包在我的视线里渐次清晰,而那两个人的影子也似乎就在我的眼前,于是,迅速将目光移开,继续执着于牛的迟缓和土地的温暖。

灯盏台,听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它的地貌了。属于我家的那块地就定格在灯芯的位置。那一年,无限丰沛的雨水在西海固的天空肆无忌惮的飘落,大地上的粮食在欢快中拓展着属于自己的空间。一种叫谷子的中国最古老的粮食作物,在西坡洼一个叫灯盏台的地方张扬着生命的自豪。高大、饱满、沉甸甸、密密匝匝……这些词语被安放在这里,也无法描述灯盏台上生长的谷子所赋予我们家当时的景致。锋利的镰刀与高挑的谷干接触的那个瞬间,一种清脆的响声让你顿时产生享受和快感,收割那样的粮食,疲惫和劳顿似乎不曾存在。多少年以后,父亲总会给他的亲朋好友们炫耀那块地里生长的谷子。在我以后的生活路途中,但凡喝起小米稀饭,就会想起一个叫灯盏台的地方,就会想起那块土地上震撼心灵的谷子的长势来。

土地的价值由粮食来呈现。而现在,西坡洼这些我无比熟悉的地名在我以及我的父辈们远离的视线里,已经被荒草覆盖。

接下来就是一些人的离去和离开。

我喜欢立秋之后的天气。阴雨的缠绵不断使西坡洼的人们暂时忘却了夏日里的忙碌和疲劳,把所有的睡眠都存放在了自家温暖的炕头上。也就是在那一年的秋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曾经为西坡洼的繁荣“开疆拓土”的几个老人相继被西坡洼的黄土收藏了。我不爱说话的爷爷、倔强的三爷、当过国军的王新贵、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蔺登发、儿子死于朝鲜战场的柳瞎子、总是喜欢说古道今的卢占城老汉……这些老人,这些早年间为一寸土地争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甚至一生不相往来的老人,当他们的棺木被后人抬起的那个瞬间,当他们的身体走进黑暗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要为一寸土地再去争执……如果,他们现在尚且活着,看见大片的土地荒撂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会是怎样的感叹?

离去是因为生老病死,自然之法则。选择离开是因为厌倦了西坡洼的闭塞、贫穷、苦难、是非和没有任何希望的前景与光阴。

最先离开西坡洼的是那些被称之为右派、地主、反革命的人家,当然也包括那些知青。他们的到来,原本就是迫不得已,离开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西坡洼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站点,一个值得或不值得回忆和惦念的地名。而真正意义上最先离开西坡洼的是我的一个家门堂叔。他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下雨的秋日。时断时续的雨水落在一家大小的身上、被褥上、粮食上……离开的那一刻,我敢断定他们带着悲怆的情绪和毅然决然的坚定。走出村口,再次回头,村庄已经迷蒙在遥远和模糊的视线里。多年之后,我来到贺兰山下,在他已经很殷实的新家里和我的这个叔父谈起离开西坡洼时的感受,他只是泛泛地说,有一个词叫故土难离,但也好离。

难离还是好离,只有离开的人才有权利说这样的话。

一片土地,有过炊烟,有过火焰,有过人声,有过庄稼,有过院落,有过坟冢,便成了故乡。

西坡洼里仅剩的7口人,一心一意地固守着村庄,坚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文化。当我在这个清明节的日子里再一次走进西坡洼的时候,我看见这些没有离开的人家,韭菜、白葱、辣子、蒜苗在门前的小园子里稚嫩地长着,风从它们的肌肤上吹过,清新、生命、鲜活使我陡然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的生活。那时候,我们的声音从清晨响彻到黄昏,最后被黑夜湮没。多年来,我一直坚持以文字的形式贩卖着我的村庄,通过文字,让生活在西坡洼里的人们有意无意地阅读着属于我们共同的村庄。文字还在继续,我却陡然转身离开了西坡洼。当我的文字趋于枯萎的时候,再次回到西坡洼,他们已经离开很多年。在这很多年里,他们蜂子一样寻求用来过冬的蜂巢,而我只好带着感伤重新回到城市的屋檐下,在繁复的灯火里怀念西坡洼的过往和现在,大胆地想象她的将来。

村庄在那里等我

无需置疑,西坡洼一直站在那里,与我,只有一场梦的距离。

无数次回放着与西坡洼相关的段落。繁杂的琐事和生存的欲望,不同程度地修改着留在黑夜里的承诺。回去或者远离,一闪即逝。回去,只因温暖和疲惫;远离,仅仅是一种借口,这种借口与虚伪和物欲有关。

梦境总是在黑夜的路途上追赶,只好用文字,来修补西坡洼留下的凌乱。

节气进入三九,想回去看看村庄的愿望,变成了一片雪花,落在这个冬天最为寒冷的黄昏。一个人,不需要声音,以幻灯的方式,翻检来自储存器里的照片。我似乎看见我的村庄,此时,被雪色迷蒙,那么端庄、宁静、安详……犹如一帧水墨。

这水墨不在大师的笔下,不在山水游记的章节,只是盛存于我多年倾注的笔端。村庄——肉体出发的地方,灵魂最终回归的地域。

我确信这个寄放灵魂的地方,在那里,等我。就像这些来自村庄的照片,一直等着我的目光。

这个时候,原本可以去影院看一场大片,在某个灯光暧昧的酒吧喝上两杯,或者关了所有的通讯设备躺在温暖的床上而酣睡……但在西坡洼的影像前,我被土地、树木、院落、窗棂透射出的光芒牵引。这种无形的光芒,无论何时出现,都让我在瞬间感受到亲切,亲切之余,便是剧痛。

站在高处的时间,绝不会怜悯一个村庄的颓废和衰落。事实上,村庄是从时间的某个段落开始,在我年轻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老去。我无法亲临村庄的昨日青春,但我实实在在目睹了她死亡的所有过程。

这些年,我被村庄里那些久远的故事纠缠着。每一次,在西坡洼,一棵被砍倒的树,一片长满荒草的地,一座塌落的庄院,一个人的名字,一声从天空飞过的鸟鸣,一股轻微的风,都会在我的记忆里长时间漫延。我到底要在这些熟悉的物像中寻找什么?在西坡洼悄静的正午或者黄昏,风的耳语让我明白:对西坡洼的眷恋和追忆,于我不是疲惫后的逃避,是一种年龄界面上的精神向度。

十六岁之前的我,六十岁之前的父亲,八十岁之前的祖父……双脚迟缓地铺陈在西坡洼的土地上,追寻着尘世和期望中的幸福。

童年的目光,曾无数次渴望翻过西坡洼的那座山梁。

然而,翻过之后,成熟的土地和温暖的院落被我们告别,去了一个充满浮躁、浮华、喧嚣、拥挤、欲望和阴谋的地方寻找生活。当生活中的那些欲望变得平静、平淡、平常之后,我们在脸颊的褶皱里开始还原失去的温情、友情、惦念和牵挂……这些温婉的词汇依然蕴藏在被我们远离的村庄和土地里,以及那些一生都记着的地理坐标里。

村庄——留在生命余脉里的最后归程。当我们老了的时候,便要回到村庄。即便我们的身体存放在远处,心灵也会在村庄里时不时地游弋,来弥补远离村庄后的歉疚。

但是,这仅仅是一次残存在记忆路途上的游弋。

我也曾动过再回西坡洼居住的念头。这些年,一个人在工业文明的烟尘里挣扎着生活,只有躺在被黑暗统驭的床上,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想与西坡洼有关的过往。院落、暖泉、庄稼、水窖、学校、寺庙、涝坝、戏台,传说中的狼,飞翔的鹰,糜子地里站着的草人,被杏花装点的山野,鹅黄一片的麦苗,阳光下低语的飞蝉,雪地里寻食的麻雀……这一切好像埋在我身体里的种子,只要闭上眼睛,他们就开始发芽、成长,甚至盘根错节。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回到西坡洼。

荒草覆盖了所有的土地,它们虽然已经枯萎,但在冬天的风里,依旧张扬着生命的力量。泛着白色的阳光,用仅存的一丝温暖,光照着破败的房舍和那些低矮的土墙。整个村庄没有一丝炊烟,没有半点人声,就连鸟的鸣叫也被荒凉收藏,唯有看不见的悄静成了主宰村庄的主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遭遇到一个没有人烟的村庄,面对这些记忆中再也熟悉不过的旧物,在它们面前,我失语、愧疚、思考,但又无法回答自己面对母土发出的怅惘和悲悯。

我站在这个千年前就存在的烽火台上,俯瞰着没有人烟的西坡洼。2012年6月的某一天,一场有组织的移民搬迁之后,原本还算热闹的村庄就此沉寂。木门紧闭、窗棂破碎、院墙塌落,还有那些杨树、柳树、榆树、杏树……孤独地守望着它们的主人,渴望能在年的日子里,再看上它们一眼。这些有生命的树木,用凄然承担着一个村庄的名字。它们生长在村庄之上,又存在于村庄之外,存在于远去的人的记忆里。

我不知道离开西坡洼之后,我的那些村民在大年的日子里,是否坦然?当他们在那个陌生的村庄无法挣扎生活的时候,是否和我一样,想起我们共同的西坡洼?

在一棵不算老的树前,抚摸着它并不粗粝的外衣,我的思考会同手指间的一缕烟尘缓慢上升。这个叫西坡洼的村庄从有人烟到人烟绝迹也就存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一百年里,我的早晨是从她的中午开始的。那时候,属于她正午的阳光热烈而欢快,繁荣和殷实用于此时的她,绝不夸张,是能够记入史册的两个词语。然而,西坡洼的黄昏和众多中国村庄的黄昏是同步开始的。当城市和工业被人们含在嘴里、掬在手里的时候,村庄在无奈中开始被遗忘、遗弃、背离,最后如同跌窝的太阳,就连映在天边的晚霞似乎都残留着暗淡。

年走在年的路上,村庄也走在年的路上,我走在从西坡洼返回城市的路上。车窗之外,这些行将灭亡的事物,使我产生一些焦虑、不安、甚至负罪。我们的先人一路乞讨来到这里,西坡洼并没有因为他的贫穷而拒绝接纳。相反,她用自己苍凉的胸膛温暖了每一个走进的人。我们有了饱满的粮食,在日渐走向温饱的路上,开始嫌弃她的遥远、偏僻、闭塞、贫穷……村庄在疼痛,谁又愿意去分担她的疼痛?

此时,夜深人静。我在异乡的灯火里为自己的文字作序。推开窗户,微弱的星光里,我想着西海固、想着西坡洼;想着山野、想着麦子、想着烧焦的洋芋;想着雪花、想着雨水、想着鼓点,想着那些唱戏的人;想着我在西坡洼的从容和自由。

这些年,离开西坡洼,我似乎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赶了一趟集。当我在集市上卖掉了自己的时间和身体的时候,我还是要回到这里,我知道,西坡洼在那里等我。

保定治癫痫病医院哪家好?黑龙江治癫痫病医院哪家强癫痫病人会不会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