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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时光的倒影(散文)

来源:呼和浩特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多媒体写作

【三大爷】

我可以叫他三大爷,也可以什么也不叫,理由是他的辈份并不高。常听村子里的人这么讲:论辈份,他是我侄子哩。可村子里的大人都这样称呼他,好像约定成俗似的,于是,我不得不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他。为什么叫他三大爷,从来没有人说明过其中缘由,我也便没有想过。我就是这样一个懒散的人。其实,大多数孩子不太喜欢这么称呼他,甚至不喜欢他这个人。这个身材矮小、瘦削的老头儿,头发落了一层薄霜似的,稀少而且已泛白。额头的皱纹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如果睁大眼睛看人时,会显得更加苍老。可他偏偏喜欢抚摸放学路上孩子们的头发。炎夏时节的中午,太阳像把高悬的利剑,咄咄逼人的气势使树木、绿草低下了头颅,我们把褪下来的一些衣服搭在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高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或者“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回家时,等于给三大爷打了声招呼,他会出现在路边,随便用手摸学生的头。他的手指僵硬,有力,通常会弄得孩子们皱眉。可是,没有办法,人民公社的领导也称他为三大爷,孩子们就更没有意见了。三大爷那时已经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了。

老师们最喜欢以“我的理想”为题叫孩子们写作文。孩子们的理想单纯而且五花八门,有的理想是当科学家,飞向遥远的太空,有的想作建筑师,让地球上的高楼林立,有的想当解放军,保卫伟大的祖国。竟然有人想当三大爷!老师不知道三大爷是谁,气得撕了作文本。三大爷找到老师,陪着笑说:“我就是三大爷,第七生产队的队长。”老师后来讲,队长是最基层的干部,是干部啊。孩子们通常以老师说的为准。孩子们觉得,三大爷牛,他有扩音机和讲话筒,它们连着每家每户的广播,广播一响,可以调动村子里的几百口子人。每天晚上八点是新闻联播,接下来是三大爷的派工,这时节从田地里回来的人们连晚饭还没有吃结束,喇叭先是“刺”一声响,那是在连线,“扑扑扑”,是三大爷在朝话筒吹气。大人们听得认真,不敢落下半句。当广播的声音暗下去时,我母亲说:“快去在地线窝里倒些水。”我赶紧倒上后,我家广播就会清晰许多。三大爷讲:“女人都在湾路上的地里割麦子,下庄的男人拉麦子,上庄的男人去耕地。”于是,好多人家的男人都倒头睡了,女人们都在星光下磨镰刀,村子里荡漾着丰收的气息。多年后,我走在上学的路上,是不是想起了“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这两个词?

山村的阳光纯净如滤、温柔敦厚。三大爷喜欢在这种阳光里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眯着眼睛,头朝后仰着,露着青筋的双手抱着双膝,样子十分安祥,即便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是这样子,一句话也没有。当然这是他当了十多年队长之后。和过去一样,他生活上的一些习惯总没有变化,比如他不爱吃油煎饼,不爱吃肉。他看见有人大口吃肉,大口吃油煎饼时,背过头去说:“福咋能这样享呢!”可三大爷没有公开反对这些乡村美食,他当队长时,每年都要在公粮中为公社的干部准备些些美食。年终,清油不能全部分到户,留那么一小缸,腊月,过年的猪肉也要留下最肥的的一大块。油在仓库里的地窖里藏着,肉在仓库的房梁上冻着。来年开春时节,公社的干部必然要来指导春耕,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日子,三大爷会把干部们好好地招待一下。

对于三大爷的这些生活习惯,人们通常用三点来理解:一是三大爷自小受过苦,给人一直当下人,十分珍惜粮食。二是三大爷闯荡江湖的时节,啥人没有接触过?礼节上的事他最清楚了。三是他没有最亲的亲人,没有几个人侍奉他吃到这些美食。可是,也有人们难以理解的。1982年村子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时,三大爷硬是没有把生产队的公章交出去。那个过时的砣砣子能有啥用呢?是啊,能有啥用呢。很快,这事被忙着过日子乡亲们忘记了。1992年三大爷去世,他的侄子们为他净身时揣到三大爷的怀中有个硬梆梆的东西,拿出一看,就是那枚公章。公章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大家说,就让三大爷带走吧!

【曹老太】

并不是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有意义。曹老太太和村子里的许多老人一样,其实很普通,普通得像一块瓦,一束草,可她却让许多乡亲羡慕。站在村子里的瓦窑坪上,就能看见刘家大院的基本情况:前后两道院子,虽然房子不见翻新,但以前的富有还依稀可见。人们都知道,曹家四世同堂。四世同堂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贵的是他们四代人坚持生活在一个大院里,不像其他人家一样,为了分家闹得满村风雨。这实在是一种可贵的精神。曹老太太的儿子曹老大,六十多岁了,有时管不了自己三十多岁的儿子曹圈儿,曹圈儿经常骂自己调皮的儿子曹小宁,曹小宁便向曹老大告状,曹老大不容儿子惹孙子,就大张旗鼓地去讨伐曹圈儿,曹圈儿不服,向自己的奶奶曹老太太告父亲的状,因此常见曹老太太操着一把笤帚,巅着小脚,在院子里追打儿子曹老大。曹老太太撵着儿子,儿子很快跑进后院,几下爬上一棵大榆树。曹老太太就在树下叫着:“快些下来,不打你了昂”。他们的生活看上去有些乱蓬蓬的,但村子里的好多人喜欢看这一幕。我那时也喜欢看,是单纯看热闹,后来明白,大家是看人家的“其乐融融”。

生长于土地的好多植物可以养活人。村子里一直有个说法,“广栽树,不受穷”,大概树木是继粮食之后的另一个能够维持生存的可靠来源。曹家人就喜欢植树,这实在是个好习惯。曹老太太后院里树多,有杨树,杏树,还有柳树,槐树。树的空隙里,种了向日葵,夏天时节,绿的,黄的,半遮半掩,颇为好看。曹老太太也喜欢这个后院,有事没事,总要去看看,她当然主要是看树。这些树都有些年成了,比如那棵榆树,那可是曹老太太亲自选中的寿材。她行走在树木的荫影间,心情愉快得像一个将军。她去后院时,是孩子们偷看她的好机会。听说,曹老太太很少在村子里抛头露面,因身体不好也从未下过地,的确有些大家闺秀的意思。我虽然没有能看得十分真切,但终天知道她脸面白得晃眼,穿一身青衣,干干净净,打着绑腿,走路时身材前倾,碎步,就明白是小脚。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发雷雨,躲在屋子里的村子里人们都听见“咔嚓”一声炸雷,好像从自家房顶上滚过,天动地摇,随后是核桃大的冰雹,铺天盖地,持续了十几分钟(此后有说他活了大半子没有遇过)。山顶上用土炮驱阵雨的人亲眼看见,一团火球落在曹家后院里。第二天,除了被冰雹打得遍体鳞伤的树木和一塌糊涂的洋芋不忍一看外,阳光明媚,空气如滤。人们很快知道,曹老太太选作寿材的那棵大树被炸裂、烧焦。曹老太太跪在地上,抹着眼泪:“我做了一辈子善事,老天爷咋和我过不去呢?”便真的病了起来。

传言总会让人不安。有人说,那是她家的后院里有改天神的宝物,也有人说是天神来“收”曹老太太。曹老大坐不住了,偷偷摸摸地想请阴阳师傅给她娘“打整”一下,小学的一位老师听说了,对曹老大说,那不是天神作怪,是有什么动物藏匿在树里面,树木是导电体,雷电本来击中的是动物。曹老大对曹老太太学说了一遍,曹老太太问:“该是啥东西呢?”曹老大沉吟一下:“比如说蛤蟆吧。”曹老太太便能从炕上坐起来了,挺高兴地说:“我那棵树,是成了精的金蛤蟆拿去用了。”骄傲之情,溢于言表。秋后,曹老太太的儿子把后院里的几棵大树全部伐掉了。曹老太太刚开始不同意,态度很坚决。她的儿子说:“不能再放着了,总不能再叫金蛤蟆拿走吧?”曹老太太想想也是,就同意了。

我想,人和自然之间其实真的存在着一种因果关系,唯系生命的力量有时就那么简单、脆弱。第二年初春,伐了的木头刚好风干,曹老太太去逝,离百岁差三年。

【大柱子】

当时,柱子家的房子是村子里最为漂亮的,虽然只有三间,但全是一砖到顶,前墙贴了白色的瓷砖,窗户上也安了玻璃。太阳照耀下,那些白,那些亮,一闪一闪的,让乡亲们羡慕感叹了好久。可是,没有谁羡慕他的生活。一个年龄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脸胡须,半脸皱纹,平时又不太说话,怎么说也没有人太喜欢他,尤其是未婚的女人们。如果不是他出外打工,用挣来的钱打院盖房,谁还能注意起他呢?柱子弟兄四个,他排行老大,三个弟弟,都娶妻生子。弟兄们一商量,干脆把老大分出去,或许会找个女人----他没有拖累,又有一道新院。

分出去了,他就是一家之长,村子里有什么活动、会议之类的,他自然得参加。这年,村子里想弄个篮球场,在正月里叫四邻八村的来热闹热闹,柱子也就参加了讨论会。“这是好事啊”,大家都这么说,就等于一致通过。可是,地方选哪儿呢?都噤声了。柱子却说:“就我家门前吧。”大家都鼓掌。柱子家门前有一亩多地,四周宽阔,地面平整,也适宜于平个球场。老队长说:“柱子办好事儿,咱们一家出十斤麦子吧。”又补充说:“或许,这个好事儿还能给柱子找个伴儿呢”。柱子红了脸。柱子出自家的地,的确是有私心的。他想,门前人多,或许有中意他的女人呢。因为,村子里好多青年都是在戏场、电影场瞅下了对象,他的小弟就是例子。

正月初三到初八,又是打篮球,又是耍社火,柱子家门前好不热闹。柱子除了打扫球场,还接待四面八方的客人。男男女女的,渴了进他家喝口水,累了还爬到炕上去休息。就连运动赛的指挥部也设在柱子家。柱子在这段时间里,刮了胡须,穿了新衣,格外精神。于是,好多外村人都知道柱子没有女人。有人说:“比赛结束了,给柱子察实个媳妇儿”。有人说:“柱子心底这么好,咱都给帮忙瞅实个伴儿”。还有人说:“我有个亲戚,去年殁了男人,跟前有个娃儿,我去给柱子问问。”相信大家的内心都是诚实的,所说的话都是可信的,柱子听着大家这么关心,一个劲儿地点头。

柱子这个光棍,没有养猪,养羊,也没有养牛,只养了几只鸡。鸡也不是用心养的,很随意,任它们在院子里或者门前的场地里走动、觅食,任它们把粪便拉得四处都是,估计丢上一只,他也不会操在心上。当然还有一只猫经常在他和炕头闭目丢盹儿,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从严格意义上说,这只猫不是他专门豢养的,是只流浪猫。村子里经常有几只不知是谁家的猫晃来晃去,觅食、投宿。山上有田鼠,但猫们有经验,不去,猫也是山鹰的猎捕对象。这只猫到了柱子家,就成了柱子家的一员,和柱子一起住宿,一起吃饭。有人看到,柱子中午一顿饭,可以吃上一天甚至两天,他端着一只大黑碗蹲在地上仔细扒拉,猫就守在一只放在地上的小碗边。正月里的运动会期间,猫和柱子一样心情愉快,缠在柱子的脚边绕来绕去。

运动会结束了,门前冷清了。柱子把球场耕了两遍,撒下了麦子。入夏,柱子把麦子割倒。入秋,柱子把球场“紧”了,在球场上打碾完这些麦子。入了腊月,一年下来了,他没有等到谁给他说个媳妇儿,或许,好多人真的替他打听过了,只是因为对方不同意而不好给柱子回话罢了。腊月初八一过,村子里又商量正月里打篮球的事。柱子没有前来参加会议。“柱子咋没有来呢?”派人去找,看见他家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只有那只猫,形影孤单地在门前慢慢走动。这把锁,就一挂就到了如今。

【杨三省】

有好多人是这样理解以前的农村的:孩子多,家穷,并且互为因素。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所以得强调一点,并不是所有的人家孩子一大串,贫穷是村庄先天条件不足造成的。就像杨三省家,他虽然不是独生子,但只兄妹两个。我和他不是小时候的玩伴,上村学时,对他没有一点印象,即便我挖空心思,也搜不出任何与他友好的迹象。小学的印象也不是很深,那是因为我们分别居住在村子的上下端,各有一条能走得下一辆架子车的公路伸向学校。有一天下午放学时,我们排好队站在操场上,和往常一样接受那位长得黝黑高大的校长批评坏人坏事,表扬好人好事。这次,是批评杨三省,批评得很严厉,说学习太差,不如叫家长领回去。终于有人指给我看,我才记下了他的模样:身材低而胖,圆球一样的脑袋搁置在身材上似的,找不见脖子,两只眼睛好像是用竹篾划开来的,细小、闪烁不定。我和他同级不同班,此后时间不长,他不上学了,但我们是同学,这一点不可否认。

乞讨、流浪、闯荡是三个不同寓意的词语,分别适用于不同年代对远行者的态度。杨三省小学还没有毕业,就敢出门乞讨,虽然对这一行为令很多乡亲和同学所不齿,并且成为很多人家教训孩子的反面教材,但我私下里和其他同学还是很佩服他的勇气,一个人在外,别的不说,他怎样对付那些扑三扑四的狗啊!我去镇上中学时,村子里的不少人又在叹息,说杨三省如果现在不是去流浪,也应该上中学了。流浪,一个让人发抖的词语,生活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吃不饱,住不好,在别人的街头上挨骂受气,连我也觉得心里难受。终于,我也不再上学了,在父母亲的几声叹息中,毅然决然地离开老家去县城混日子了,这时节,听说杨三省在社会上闯荡了。这个闯荡,让我感觉到了不少任我行的洒脱、江湖气息和玄妙。一个人,在浩瀚的人世间穿梭,万物从身边快速退却,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

很少来往的我们,终于在1989年晚春的一天相遇。那天,我回到老家,傍晚,在门前的一片小树林里散步(现在想来,这是一个伪生活习惯),就碰上了他。其实他先于我到达这里了,坐在草地上,低着头,手里撕几片树叶,那颗头,仍然戳在衣领里,看不见脖子。这是我家的小树林,好多白杨树是我亲手栽植的,几年后,它们如我所想,长得挺拔笔直,灰白色的叶子密密匝匝。虽然是我家的小树林,但拒绝不了别人家的鸡、羊在里面散心觅食。傍晚的霞光被树叶遮挡在外,我们握了一下手,互相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老朋友似的。他说,他去过兰州、西宁,到过拉萨、乌鲁木齐。这对一个四处闯荡的人来说,当然是一种资本,我不断地咂舌、怀疑、惊叹、佩服。他说他现在到深圳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我说,这里有我的一个同学,可我不知道他具体的地方。天色很快昏暗了下去,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告诉我,四周很安静。我在胳膊上碰了一下,我的电子表发出了光线:已经晚上十时了。他说,你还有这么一块表啊!语气中有明显的羡慕。手表是打工的大哥给我的,我犹豫了一下,便解下手表,作为朋友,送给他作纪念。

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是,真的不是。自此,我再没有见到他。但在前三年,我还能听到关于他的一些消息。第一个消息说,他因事入狱(具体什么事,已经不重要了)。第二个消息说,他终于走出了监狱,在一家工地上打工。第三个消息说,他没有任何消息了。现在,我不得不提起在小树林里见到的一个情形:他的耳朵下有一条长长的刀伤痕。当时我想问问缘故,但他察觉了我的意图,将头缩了下去。

我便很怀念我的那块手表。“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可惜我当时未能想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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